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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开毕业典礼。

礼堂里很亮。空调不大够,穿学士服的人多,布料摩擦着,窸窸窣窣的。有人拿着扇子扇风,有人把领口偷偷松开一点。台上坐着两排人,讲话的一个接一个:优秀毕业生,优秀校友。

他们讲起从前,事情都很响亮。

有人拿了一等奖,有人发了论文,有人做了项目,有人去了很远、很好的地方。说到激动处,下面便鼓掌。鱼指导也鼓掌。他觉得这些人是很好的。他们确实厉害。

只是听到后来,心里有一点空。

这七年,鱼指导没有拿过国奖,没有参加过挑战杯,也没有发表过什么像样的论文。他没进过学生会,没有在运动会上领过奖,也没有在晚会上唱过一首让人记住的歌。

大多数时候,他在人群里坐着,站着,走着。

像校园里的一棵树。

树没有什么不好。夏天给人一点阴凉,秋天落一点叶子。只是树一般没有名字。大家从它旁边经过,也不会特地看它一眼。

有些同学很会活。

会弹琴,会跳舞,会做实验,会讲话。简历也写得长,密密麻麻,像一片很有收成的菜地。这样的人一出现,旁边的人就会看过去。

鱼指导有时羡慕他们。

羡慕归羡慕,也没有什么办法。一个人会什么,不会什么,原是很早就定下了的。后来当然还能改,只是改得不多。

但鱼指导的日子,过得倒不坏。

本科时,上课看看手机。老师讲得快,就听两句;老师讲得慢,就看看窗外。窗外有树,有鸟,有时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猫。猫走得很从容,像它也是来上课的。

下课以后,和同学去吃饭,或者一个人坐地铁、骑单车,在南京城里乱逛。

去过鸡鸣寺,看过玄武湖。秋天在颐和路上踩过梧桐叶,叶子很大,踩上去嘎吱响,比老家的叶子更脆。他也吃过不少东西:鸭血粉丝汤,南京烤鸭,还有从热河路搬走了的秋林龙虾。

期末前总要着急几天。

自习教室里人很多。杯子、电脑、充电线、复习资料,摊了一桌。有人戴耳机,有人喝咖啡,有人一边背书一边叹气。鱼指导也去,坐一会儿,觉得题目很难;再坐一会儿,又觉得也不是完全不会。

最后考个七十几分,八十几分,也就过去了。

分数这个东西,出来以前很吓人,出来以后就很普通。像一场下得很大的雨,过一会儿,地也就干了。

到了大四,他卡着线保了研。

那一天没有多么激动。晚上多吃了一碗饭。食堂的饭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好吃,只是他觉得可以多吃一碗。

后来读研究生,也还是差不多的日子:上课,开组会,做实验,写论文。有时候导师问进展,课题做不出来,鱼指导便说:“还在推进。”

“还在推进”是个很好的说法。

它的意思是,事情没有做出来,但也没有完全不做。一辆车陷在泥里,轮子是转的,车也是有一点点往前走的。

七年时间过去得很快。

这七年,鱼指导是快乐的。

吃饭时快乐,晒太阳时快乐,和朋友说些没用的话时快乐。看见晚霞,也会停下来拍一张照片。照片未必拍得好,拍完以后也未必再看,但当时总觉得应该拍一张。

下雨天在宿舍里睡午觉,醒来听见雨还没停,也觉得不错。翻个身,再睡一会儿。

有些快乐很小。小到不能拿出来讲。讲出来,别人也未必懂。

可是鱼指导常常不满足。

他也想站在台上,灯光照着,下面的人看着。他也想被人说一句:“这个人很厉害。”

谁不想呢。

只是他知道,自己大概没有那样的本事。倒不是一点没有,是不够多。不够聪明,不够勤奋,也不够勇敢。聪明一点的人能想到很远的地方,勤奋一点的人能走很远,勇敢一点的人能在该开口的时候开口。

鱼指导常常走到一半,就想先坐下来歇一会儿。

毕业典礼散场以后,人群从礼堂里慢慢涌出来。

有人抱着花,有人举着手机拍照,有人的父母从很远的地方赶来,站在太阳底下等他。太阳很大,学士服很厚,大家脸上都是汗,但还是要笑。

这种时候,笑是应该的。

鱼指导拎着学士帽,走得很慢。

他忽然觉得,普通这两个字,也许没有从前想得那么坏。

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发光。能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喜欢几条街,记得几家店,认识几个周末喊得出来吃饭的朋友;做一点事情,事情不大,也认真做完;见过一些风景,心里留下来一些颜色。

这也很好。

世上的人很多,能站在台上的总是少数。

台下的人也要生活。

鱼指导想起这七年里的一些小事。

大一时,在批改网交了二十一次英语作文,终于突破九十分。那天他很高兴,觉得自己的英文水平已经可以赶英超美。

大二时,在数据结构课上专心下 QQ 象棋。老师忽然叫他起来回答问题。他站起来,答对了。下课以后,告诉同学这是象棋给他的启发。

大三时,写了个抢课的挂,花了五个小时,抢到一门他其实不太想上的课。后来去上了几次,发现老师讲得还不错。

大四时,花了四天,用纸做了一辆吊车模型。吊车不大,胳膊却很长,放在桌上,看着很像那么回事。后来模型落了灰。鱼指导没有舍得扔。

研一时,一个人逛了四家游乐园。排队时认识了几个朋友。大家在过山车下来以后,脸都白了,又去吃冰淇淋。冰淇淋有点化了,顺着手流下来。

研二时,在香港徒步,没有被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头子拉爆。那老头子背着一个很小的包,走得飞快。鱼指导跟在后面,觉得自己还年轻,怎么走得像个退休干部。

研三时,连续睡过十五个小时。

醒来以后,天都黑了。

他坐在床上,想了半天今天是星期几。后来想起来是星期三,也没有什么用。

这些事情,没有人会写进优秀毕业生的发言稿里。

可鱼指导都记得。

人活着,大概就是靠记得一些没什么用的小事。记得哪一家店的汤太咸,哪一段路夏天最凉快,记得和谁一起淋过雨,记得某一年冬天的太阳很好,照在图书馆门口,照得人什么也不想干。

他走到校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东大还是那个东大。

楼在,树在,路在。以后还会有很多学生进来,很多学生毕业。有人会拿奖,有人会演讲,有人会成为很有名的人。

也会有一些人,和鱼指导一样,安安静静地过几年日子,然后离开。

这并没有什么。

风吹过来,把学士服的衣角吹起来一点。鱼指导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。

前面没有聚光灯。

前面有橘园食堂二楼的叉烧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