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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指导毕业以后去了鹅厂。

鱼指导去鹅厂以前,经过了一番很正规的选拔。先做题,再回答问题,然后再做一些更不好回答的问题。最后有人告诉他,他通过了。

他对此感到非常满意。鱼指导从小就喜欢“通过”这两个字。考试通过,面试通过,代码跑通,门禁刷通,这些事都有一种共同的美德,就是它们不会和你讨论人生。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。世界假如一直这样运行,鱼指导认为很多哲学问题根本不会产生。

可惜世界不是一道判断题。

入职一个月以后,鱼指导已经基本熟悉了企鹅岛。

企鹅岛很大,而且什么都有。里面有办公楼,有食堂,有咖啡,有花草,有水,还有许多戴工牌的人。一个地方有了这些东西,就已经很接近大学了。假如再修几间宿舍,让大家晚上也不要回去,那就更完整——岛上的企鹅公寓大致就是这个样子。

鱼指导每天早上从固定的地方出发,沿固定的路线走到固定的楼,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坐下。中午,他和固定的同事去几个固定的地方吃饭。下午继续坐着。到了晚上,再沿着大体相同的路线离开。一个月下来,他发现自己每天在一个很小的区域内反复运动。

这使他想起大学。大学生也是这样的。宿舍、教学楼、食堂、图书馆,四点一线。区别在于大学生一般承认自己被圈在学校里,而上班的人往往把这种运动叫做通勤,好像换了一个词,事情就开阔了许多。

企鹅岛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到处都是同事。上班路上是同事,楼下买奶茶的是同事,吃饭排在前面的也是同事。坐电梯时站在旁边的人,十有八九昨天还在某个企微群里贴过一个“OK”表情。晚上出去遛弯,如果运气不好,还会碰到另一个刚刚下班的人。双方远远看见,都要迅速判断一下:到底要不要打招呼。

这是一种很轻微的道德困境。

鱼指导以前在金地实习时,需要坐地铁。那时候他觉得地铁很讨厌,人多,吵,有人在吊环上引体向上,还有人在早高峰吃韭菜包子。后来搬到企鹅岛,他忽然怀念起那些人来。那些人才是真正的陌生人。

一个真正的陌生人是很可爱的。他不认识你,你也不认识他。他不关心你的绩效,你也不必知道他的项目进度。他在地铁上睡得东倒西歪,你只会觉得这个人昨天大概没睡好,而不会进一步猜测是不是他所在的业务遇到了什么问题。

鱼指导由此发现,陌生人是城市里一种重要的公共资源。城市之所以像城市,也许不在于楼多,而在于有许多和你毫无关系的人。企鹅岛在这一点上略显贫乏。

鱼指导对此当然没有什么意见。真正让鱼指导困惑的是另一件事。

他发现自己变外向了。

在此之前,鱼指导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内向的人。按照现在流行的分类法,他大概算一个i人。他不喜欢陌生饭局,也不喜欢为了表示友好而寻找话题。假如周末没人找他,他会感到一种隐秘的幸福,好像世界暂时忘记了他的存在。

可是上班以后,他的表现却完全相反。他主动认识人,主动约饭,主动问问题,主动同步进度。有人在群里抛出一个问题,他会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回答;开会时有人问“大家还有没有什么想法”,过去的鱼指导会低下头,现在的鱼指导有时候真的会说两句。从外面看,他简直热爱集体生活。

鱼指导对此感到很震惊。后来他想明白,性格这种东西可能不像身份证上的性别和出生年月那样固定。至少在公司里,外向完全可以是一种工作技能。它和写代码、做汇报没有本质区别,只是前者消耗的不是CPU,而是某种他暂时还不知道学名的东西。

每天晚上回到家,他都觉得那个东西已经快用完了。有时候鱼指导坐在椅子上,什么也不想干。游戏不想打,视频不想看,甚至消息也不想回。他觉得白天说过的话还留在脑子里,像一些没有退出的后台程序。“有空拉个会对齐一下”“晚上一块吃个饭”“我这周把这里闭环掉”,这些话单独看来都没什么,每一句甚至都很积极,但把它们在一天里说上几十遍,就会产生某种物理效果。

鱼指导怀疑,人的灵魂也许是有电池的,而公司并不给灵魂配充电器。

不过鱼指导并不讨厌这种生活。他甚至觉得自己适应得不错,而事情坏就坏在这里。假如一个人不喜欢一件事,而且做得很差,那么他很容易知道自己该怎么办;问题是,有些事情你做得不错,别人也夸你做得不错,你自己甚至还能从中得到一点成就感,可到了晚上又累得一句话不想说。这种事情很难归类,而鱼指导最不喜欢不好归类的东西。

因为鱼指导是一个做题家。

做题家并不是一个坏称呼,至少鱼指导自己不这么认为。所谓做题家,就是相信一件事只要条件充分,总有一个答案。题目难一点没有关系,过程痛苦一点也没有关系,甚至连熬夜都可以接受,关键是最后要有答案。

鱼指导喜欢答案。读书时做数学题,一页草稿纸写满以后,如果最后算出一个漂亮的整数,他会觉得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推导都是值得的。后来写代码也是这样,一个 bug 查三个小时并不要紧,只要最后找到那一行;报错二十遍也不要紧,只要第二十一遍屏幕上出现成功。

他甚至隐约认为,人生也应该如此。在东大读书是一道题,找到鹅厂工作是下一道题。只要题一道一道做下去,答案就会越来越接近某个东西。至于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,鱼指导没有仔细想过。做题家通常没有这个习惯,他们首先考虑下一题。

校招就是一道很典型的题。准备、投递、笔试、面试、等待,最后收到 offer。多么完整。鱼指导还记得收到 offer 时的快乐,那是一种很结实的快乐,因为它有明确的因果关系:你做了一些事情,然后世界给了你一个结果。

工作以后,事情开始变得不讲武德。

一个需求做完,还有下一个需求;一个项目上线,还要看数据;数据好了,要分析为什么好,数据差了,更要分析为什么差。你把一件事做完,以为可以在脑子里打一个绿色的勾,结果过几天有人告诉你,这件事还可以继续优化。

鱼指导渐渐发现,工作的可怕之处并不是难。难题他是不怕的。真正让他不安的是,有些题没有标准答案,而且做完以后不会自动翻页。这对于一个做题家来说,是很严重的事情,就像参加一场考试,监考老师告诉你:没有考试时间,没有总分,没有最后一题,也不公布参考答案。你可以一直做下去。

鱼指导想,假如高考也是这个规则,中国大概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做题。

当然,一个月实在太短,短到鱼指导还没有资格总结什么。当然,这并不能阻止人发表意见。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之一,就是用很少的经验产生很大的看法。鱼指导只是暂时还没来得及产生那么大的看法。

晚上,他从楼里出来。企鹅岛上的楼还亮着许多灯,一格一格的,很整齐。鱼指导忽然觉得它们很像大学宿舍。他想起几年前,自己也坐在宿舍的灯下面,为一道题做到半夜。那时他相信一件事:等这些题做完以后,生活就会变得清楚。

后来他把那些题都做完了。

生活没有变得清楚,只是又发下来一张卷子。

鱼指导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,觉得这件事非常可笑。但他又觉得也没什么不好。第二天早上,他还是照常去上班,路上照例全是同事。他刷卡进楼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打开电脑,屏幕上列着今天的待办事项,一共有五条。

鱼指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心里忽然踏实起来。

人生暂时没有答案,不过今天还有题。

企鹅岛风景
企鹅岛风景